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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舒汉锋:快乐诊所 回复: 4 浏览: 56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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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 作者:joycat 时间 2006-2-8 21:27:25 序号:389
 
 

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上海淮海中路“香港三联书店”有售

内容提要(修改稿)

《快乐诊所》是一部章回结构的讽喻体长篇小说。
主人公“我”肖史仁在“升官无道,改行无路,出国无门”的情况下,为了寻求致富,在F市开设了一家运用国外最新管理科学理念,使心理学与传统气功相结合,供人们“平怒清心,消火祛气”的诊所,名曰“永远精神快乐公司”(俗称“快乐诊所”)。在这里,主人公“我”遇到了各式各样的求诊者:因求婚而遭骗的来自边远山区的打工仔阿黄;因牛仔裤在街头突然裂裆而蒙羞蒙冤的大学生阿林;因机器人秘书“态度”有问题而忿忿不平的离休老干部曾主任……等等。主人公自身也经历了从艰苦创业到获得空前荣誉,又遭受无端打击到迷航“误时国”的曲折离奇的过程。
小说试图用变形夸张的结构,啼笑皆非的故事,诙谐幽默的语言,来折射出社会生活中美与丑、善与恶、理性与荒诞的许多方面。也许能让读者在愉快惬意的笑中,品悟出更多的思考。

“升官无道、改行无路、出国无门”的“三无人士”肖史仁,原来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税务局小科员。经不住市场经济大潮中一切“向钱看”观念的冲击,也做起了发财梦想。
根据东方人体内易充盈火气危及社会秩序的情况,肖史仁决定引进龟田八两先生的现代管理意识,创办一个既可能给自己带来经济上利益,又可能给社会带来巨大效益的“永远精神快乐公司”。用物理的、化学的、心理的多种方法,让人们把由于各种原因而集聚在体内的火气,消除在公司内而不至于危及社会安定安全。通俗地讲,“永远精神快乐公司”就是供人们发泄的有效的出气筒。
经过一番周折,俗称快乐诊所的“永远精神快乐公司”,终于在F市天堂街笑神巷007号开业了。开张一周,盛况空前,快乐公司的牌子,一炮打响。
来自邻省边远山区的青年人阿黄,在饥饿和性欲的双重逼迫下,到F市来打工经商寻找生路。因择偶被人称三好婆的媒婆和一伙婚托所骗。人财两空不说,还被捆绑洗劫挨了一顿揍。与三好婆争理之时,又气又恼,跌进污水沟。被人救起后,阿黄到快乐诊所来诉苦。肖史仁经理用一只“严记”酱猪头替代三好婆,让阿黄用三角钢锉捅劈一番后,火气全消,又成了一个精神抖擞意气奋发的打工阶级接班人。肖史仁不仅帮阿黄排忧解难收到了咨询费,更出乎意料的是,还收到了阿黄老家卫生局局长派专人送来的书有“精神乐园、人间天堂”的锦旗及感谢信。F市卫生局闻讯也送来了和工商局、公安局联合落款的“救死扶伤定点单位”的铭牌。
大学生阿林在闹市街头,因所穿的牛仔裤突然开裆而丢丑蒙羞,又遭受“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的不白之冤,被拘役六个月。肖史仁断定这是一起因牛仔裤质量优劣而引起的“冤案”。经过多方奔波,终于为阿林洗刷了恶名,讨得了公道。这一过程也反映出处在转型期的社会各方人士的种种形态和心态。
曾当过军分区司令的离休干部曾主任碰上了一件烦心事:有关部门为照顾他而配备的进口机器人秘书玛莉,虽说效率提高了不少,但很多地方因不符合国情,总惹他生气。肖史仁帮助改进了机器人的程序设计,终于解决了引进设备对国情不适应的老大难问题。机器人玛莉真得变聪明了,它明白了“工作要合格的关键就在于千万不能真正把自己当人”的道理。由此,它就能平平安安地生存,还能因工作出色而获得了奖励。
快乐诊所的成功创业引起了F市媒体的关注。《F快讯报》的总编助理牛得果带了好几位F市市级媒体的名记者,前来采访永远精神快乐公司。肖史仁向各位老记奉上“资料袋”后,老记们一下子归纳出六条响当当硬邦邦的“经验”。老牛又告诉了肖史仁一些闻所未闻的奇事。
拿了“资料袋”的各位老记没有食言。《民营企业家吹响了新一轮改革的号角》、《谁是新时代最可爱的人——记永远精神快乐公司创始人肖史仁》等一系列作品,先后见诸F市的报章、电视台和电台。连一向拒人千里之外的F市政府新闻处的马处长也屈尊打电话给肖史仁,说今后凡对快乐公司的报道,一概纳入新闻处对外发布的主渠道。民营企业家协会,F市政协等纷纷与肖史仁联系,吸收为常务理事和政协委员。与此同时,五路财源滚滚而来,令快乐诊所名利暴收。就连孟姓宗族会的会长孟九爷,也要认肖史仁为“世叔”。
在由F市民营企业家协会主办,F市各部门协办的“精神快乐与社会安定专题研讨会”上,肖史仁以快乐公司总经理的身份,发表了他有生以来的首次正式演说。会议还宣布为巩固社会安定的大好局面,在全市开展一次“精神杯”文明发火友谊大赛,为加强指导,并成立“发指委”。会后,胡会长请肖史仁到“难忘今霄”小馆用餐,并伺机套取快乐诊所引人发火的秘诀。夜空中,天际边那若隐若现的闪电金蛇,让人感到一丝不安。
世事难料,一夜之间,快乐公司和它的总经理肖史仁又成为众矢之的。原因很多:成功所招致的红眼病和嫉妒;胡会长背信泄露了快乐公司的秘诀;还有柏洋管等革命群众的举报……在接二连三的查处后,肖史仁识大体顾大局,“主动提出”永远精神快乐公司歇业三个月,并到工商局办了手续。肖史仁取下了挂在天堂街笑神巷门口那些涂着金粉的各式奖牌。
天无绝人之路,正当肖史仁难免有苦闷之际,他意外地接到了原先在牛经大学就读时的骆尹德老师从红山心理学院寄来的聘书,请他去任兼职研究员。原来骆教授是从一张用来包葱油饼的旧的《F晚报·周末刊》报纸上讲到吹捧快乐公司的那篇大特写的。肖史仁大喜过望,赶紧电传回得了演讲提纲。又怕快乐诊所被迫歇业的消息传出去后事有变故,一接到汇款,肖史仁赶紧订了飞机票赶往红山市。
然而,诚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肖史仁所乘坐的“三叉矛”大型进口客机,在航行途中遇到上了超冷低温气旋和雷暴雨的双重威胁。眼看面临机毁人亡的危险,肖史仁幸运地得到了搭乘“特别安全舱”逃生的机会。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三叉矛”降落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肖史仁和机上的乘客跟这个被称为“误时国”地方的人语言安全不通,只能通过哑语语手势对话。好在后来派来安置的人中有一位张女士通晓万国语言,把他们送到了“来历不明人员安置站”。当晚肖史仁结识了值夜班的张女士,她原来是安置站的副主任。肖史仁发现当地的时空体系跟F市的完全不一样,两处人的语言、观念、思维也大相径庭。经过审查,肖史仁和同行的乘客们等“来路不明人员”被宣布解脱。在经过“时态纠正器”和“多功能杂念清除器”的扫描后,他们被要求离开安置站暂时到社会上谋生,并等待飞机返航的通知。离开时,张女士转托他人给肖史仁留了她的电话号码。
离开安置站,当时分发给每个人的十斤粮券和二十元莫克钱很快就用完了。肖史仁也不好意思去向张女士武器。他想起当地人的一句话:“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也想起老家乡下人混吃羹饭的习俗,不妨在此地试一试。
肖史仁到“喜临门”饭店混在吃喜酒的宾客中用餐,不料碰上司仪挨桌收贺礼的难关。情急之下,肖史仁谎称自己是F市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员,正在进行不事先通知的随机抽样的婚姻习俗调查,才得以蒙混过关。有位本应吃豆腐饭的小青年误把“葵花厅”当作“桂花厅”,哭错了席位。肖史仁巧言劝局,使误闯的小青年和新郎新娘都解了窘态,受到了众宾客的好评,也被在场的邻城综合管理委员会的马副主任所赞许,想请他帮助搞好邻城的管理。
应马副主任邀请,肖史仁到了专属经贸区邻城,明白了邻城为什么要进行试点改革。为了调查研究,肖史仁参加了一些会议,也到现场实地了解情况。向马副主任提出,用“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的对策,来整治邻城人“不守法,喜吹牛,爱争斗”的痼疾。
针对邻城混乱不堪的交通问题,肖史仁除了采用“一分为二“的措施外,还试行了行人白天上街须凭通行证的办法。然而收效甚微。最后想出了充分利用城市上部空间,在住家和工作单位或学校,分设人体弹射器和人体接收器,在空中飞行分流。经过筛选,用可控火药作动力的人体弹射器和用风洞作缓冲的人体接收器试验成功。于是,每到上下班高峰时刻,邻城上空都是屁股上拖着可调节方向的人造羽毛的人弹来弹去,蔚为壮观。
因整治交通有方,马副主任升任正职,肖史仁也获得不少奖励。
安置站的张女士借弹射器从天而降,来探望肖史仁。两人别后再逢,竟如胶似漆堕入情网。此时接到安置站信息,飞机要返航了。
辞别张无言教授、马主任和张女士,肖史仁与同机乘客们返航了。奇怪的是,除了肖史仁,其他人根本不知道曾发生过什么事情。
回到F市,天堂街笑神巷007号门庭冷落一片衰败景象。想不到替肖史仁义务看守店门的居然是讲义气的阿黄。肖史仁自觉离开半年,而阿黄说实际上有三年了。阿黄用打工挣的钱支付007号的各项费用,自己还是光棍。这令肖史仁十分感动,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帮阿黄聚上媳妇。
永远精神快乐公司想复业,得到各方的支持,可十万元的保底注册资金到哪里去筹划呢?肖史仁虽说有从误时国带来的好几万莫克钱,可在此地几乎是废纸。阿黄协助肖史仁巧设妙计,在钱币市场上以珍稀藏品的名义,把近六万元莫克换成了约三十五万元现钱。不仅解决了复业的注册资金,还有余力对快乐诊所进行全新的装修和设备添置,焕然一新,令人刮目相看。正当此时,发生了一个意外的插曲。肖史仁的祖父去世了。
老祖父去世,虽说悲伤,亦属情理之中。怎么会闹出一场风波呢?问题出在祖父咽气的时辰,恰好是岁末年初。医院为确保旧年的病人死亡率不超出卫生局压缩的指标,坚持说祖父死在次年。而火葬场为了完成殡葬管理所下达的营业额增长指标,也坚持说祖父死在旧岁。眼看两家相争,祖父亡灵不得安宁,肖史仁想出个两全之策,方使风波平息。
忙完了快乐公司复业和祖父去世的突发事件后,肖史仁的重点工作便是要帮阿黄完婚。在经过了婚姻介绍所和征婚广告等多种方式的失败后,阿黄在“F市首届人力资源优化配置及转会活动妇女专场”的活动上,阿黄找到了他的心上人。
在为阿黄举行的婚宴上,肖史仁又与F市新闻界诸君及曾主任、李副局长、朱大队长等人言谈甚欢。曾主任对眼下不少的贪官污吏恨之入骨,恨不得用枪崩了他们。他又告诉众人,在宋代,只要拿了九吊半钱,就算作贪官要治罪的。众人都不信,曾主任说这是他的老战友的儿子正在抓的廉政课题,大家可以专听听有关的研讨会。不几天,肖史仁和牛得果都收到了会议的邀请函,令俩人哭笑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去听听。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宋代的钱吊制花样繁多,金吊银吊大吊小吊公吊私吊,足可写上几大本文集或专著。更令人诧异的是,宋高宗赵构欲害岳飞无由,秦桧便上奏称岳飞私敛财物已过九吊半。高宗闻之大喜,终于有了杀抗金名将的借口了。
见搞学问的人如此认真举一反十,肖史仁想若能设计出一种辅助论文写作的机器,定有大的销路。不多久,具有词语扩张或文稿脱水功能的机器就应市了,销路出奇得好。只是仿冒货很多,购买时一定要认准“快乐牌”的商标。
肖史仁一日在公车上邂逅了他的梦中情人。经过一番周折,他和这位名叫苏静芬的女士得以在CA俱乐部的志愿者聚会上正式结识。两人都觉得经过在茫茫人海中的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应属于自己的那一半。但老天没能让这梦幻般的神奇之恋持续多久。在苏静芬赠给肖史仁一首十六行诗句后,这段令人神往而又扼腕叹息的奇恋,终以苏静苏赠肖史仁一页十六行诗句而告休止。
尽管不幸的事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但每个人追求快乐的天性是不可遏制的。快乐的真谛到底是什么?寻求快乐的途径又是什么?主人公“我”肖史仁的解答或许会让你惊诧,让你疑虑,让你有点反思。没关系,因为上人的世界都是不同的,每个人的追寻也是不同的。
或许,肖史仁创办快乐诊所的过程也正是他寻求快乐省悟快乐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实在已很难说清肖史仁与他的顾客们,到底是谁给谁带来了快乐?或许这已经无关紧要。
寻求快乐是没有止境的,肖史仁也正在大力拓展他的永远精神快乐公司。虽说像其他公司企业一样,快乐公司也面临着改制的问题,但总经理肖史仁仍不忘兑现优惠读者的承诺。他给每个读者都发了一张免费的精神快乐咨询特惠券,欢迎各位有空到装修一新的天堂街笑神巷007号去坐坐。

表情: 作者:joycat 时间 2006-2-8 21:28:25 序号: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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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面众生相的哈哈镜
——读小说新作《快乐诊所》
一位税务局个体科科员肖史仁,在改革大潮中,怀揣发财之梦,毅然辞职下海,创办了“永远精神快乐公司”,简称“快乐诊所”。为社会上各色人等减精神之压力,解人生之困惑。诊所一开张就迎来了打工者、城市平民以及离休干部等。痛苦进来,快乐出去;沉重进来,轻松出去。由于经营有方,诊所生意兴隆。而肖史仁本人也在创业过程中,似乎成了一个颇受大家欢迎的人物,有了人生价值得以实现的快感。小说新作《快乐诊所》(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所叙述的内容,显然切准了时代脉搏,通过一连串有趣的故事,折射这一社会大转型时期的众生相。荒诞可笑之处甚多,俨然是一面芸芸众生的哈哈镜,令人回味。
作者舒汉锋博士长期从事社会科学研究工作,并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从事报纸新闻工作的经历,因而对于现实生活,有着自己独到的观察和思考。在书的后记中,他讲述了此书得以问世的过程,让人看到他对于文学的执着。在人生之路上,他没有轻易被困难击倒,相反获得了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自强不息。每个人的人生其实都并不平坦,其间坎坷曲折更是各不相同,而各有甜酸苦辣,各有感悟。然而并不是每一个人在经历困难之后,还能坚持理想,并在理想之路上奋然前行。舒汉锋把自己的人生历程,在我看来,将它很用力尽心地倾注在了肖史仁这一人物形象的刻划上,因而肖史仁这个人物显得特别鲜活和难能可贵。
此书的艺术追求也值得称道,极大地展示了舒汉锋对于当下生活夸张变形而达至更加深刻真实的潜力。他的夸张与变形,是幽默之需,更是讽刺之需。因为有厚实的生活做基础,有屡见不鲜的社会现象做参考,让人读来倍感熟悉。既有对现实生活的印证,又有对生命省悟的获得。当然他的讽刺尚不算辛辣,总体温和,见出作者的厚道。(姜卫红)
表情: 作者:joycat 时间 2006-2-8 21:30:57 序号: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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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乐诊所》第二章

一个空前的伟大构想

在我将要详细向各位介绍这项空前的伟业之前,我想首先应当使各位了解我的出发点。
长期以来,我一直在寻找一种既可能给自己带来经济上的利益,又可能给社会带来巨大效益的实践方式。可以说,我在“牛经大学”就读时,就已开始了初步的构想。当时我读的是心理学,我那名躁一时的毕业论文《论东方人特有心理机制及其社会表现的深层分析》和《当代华人性格与阿Q毫无瓜葛》,想必各位早已读过。所以,我探寻的实践方式与我攻读的专业自然就有联系。而毕业后在社会底层所感受到中国(当然仅指与我存在的“三维空间”有关的那部分)形态的几个特点,最终促使我形成了新的思路。
中国社会形态的几个特点,照“老外”的说法总不外这样三点:一曰“脏”,各位只要躺一下东方游船的铺位或是摸一下六星餐厅的桌面便可得知;二曰“乱”,各位只消走一趟迷宫般的平民社区或是乘一遭不标路号的公共汽车便自然领教;三曰“吵”,各位只需在家里,稍稍开一条窗缝,叫卖声,相骂声,打夯声,车辆噪声,保管把你震得晕头转向。归纳一下吧,最能综合反映中国式“脏、乱、吵”三项指标的莫过于国营的公交车辆和个体的集市贸易。
正是在公交车辆和集市贸易上,我逐步发现了中国同胞另一个鲜为夷邦友人所知的又一个特点——易发火。
据我的不完全统计,除了春节——这是龙子龙孙虔诚得近乎敬畏的圣日——在F市的上述两个地方,吵架的发生率为百分之百。鬼知道为什么,人人都象是个充气到了临界程度的气囊。谁也碰不得谁,一碰必定就炸。然而在挤得象装沙丁鱼似的公共汽车上,在窄得象一线天似的马路集市上,想彼此隔离又是不可能的。于是,为争一个座位,或者仅仅一只脚放的角度;为了矮个的脑袋不小心擦着高个的屁股,或者仅仅因为挨肩而过的是个久治不愈的斜视眼,忍不住怒从心起,气从口出,恶语相侮,虎拳相扑。怒一发而不可收,气一出而不可止。非到一方翻眼,一方歪鼻,双双拖进派出所才能作罢。
据悉,我辞职前一年(从初三中午十二时到除夕中午十二时止),F市仅我曾管过的那个小小集市,就发生吵架(十句以下的不计)共二千零二次,发生打架(拳击力小于三公斤的不计)共一千零一次。其中打歪鼻子一百零八个,打落牙齿四十九个,震聋鼓膜三十六人。有鉴于此,一项今后凡新开集市须一律配备推拿伤科急救医务室的议案,已由区个体协会中的人大代表向F市人大常委会正式提出。
人体内火气充盈的恶果是显然易见的,虽然在特定条件下它也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奇效。举例说吧,有位三十年的哑吧居然能开口说话了,连F市唯一的特级主任医师和来访的A国口腔学博士也大惑不解。因为此人没吃过诸如清炖砒霜和酱汁蟑螂一类的特效偏方,所以无论如何也搞不清怎么回事。其实这事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那天,因为一块不知谁扔的西瓜皮,瞎子揪住哑吧厮打。哑巴蒙屈,急于申辩,久憋之下,竟一举开口,出口成章。可惜的是那瞎子没能睁开眼,我相信创造这个纪录只是个时间问题。
尽管充足的火气有如此奇效,堪称中华气功一绝,但是在提倡安定团结的今天,在社会公共场合寻找发气的场所,总是有一定危险的。不过气又是始终存在的,要人们没有气,或者充而不发,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气——火气是它最显著的形态——象日月星辰一样是客观存在的。依据星云说,它并且在不断膨胀之中。气不可能消灭。也无法压缩。如何为气容量日益增大的社会公民,寻找一个更安全并且更有效的放气即发火场所,便是引导我新构想的缘由。
正如一位哲学家说的:偶然是历史跳跃的踏板。我新构想的最终完成又一次证实了偶然的伟大功能。辞职前一个月的一天傍晚,我无意走过一个书摊,忽然听到有人叫我,原来摆书摊的个体老板竟是我中学的同学,多年未见,自然十分亲热。那同学决计要送我一本书,叫我随便挑一本。盛情难却,但挑一套《辞海》或《辞源》岂不有要让人破产的嫌疑。踌躇再三,不知如何是好,便随手拿了一本顾客刚扔下的小册子,自忖书价决不会高出十元,也算过意得去。
待到家中,取出细看,乃是日本管理学家龟田八两的新著节译本《现代管理意识》。其中一章提到在彼国,一些大公司设有专门的小间,内挂着企业中从经理到课长的模拟像沙袋,供心中不满的雇员出气用——拳打、脚踢、刮耳光、悉听尊便。并置有木棒、绳鞭、九节棍、木槌、老虎钳,凡能有效发挥雇员功力之用具一应俱全,随意使用。对画得鼠头肥耳或肥头鼠眼的沙袋可尽心攻击,鞭笞或绞勒也决不追究。于是,进去时怒气冲冲的雇员,出来时个个得意洋洋。工作效率大为提高。龟田八两先生也因倡导此法而获得首届“神鬼杯”发明金奖。当年的世界十大科学发明评比中,又荣获第九名,因为他揭示了日本经济奇迹的奥秘所在。
现在回想一下,倘若没有这次纯属偶然的事件,我可能还要费更多的时间来完成我的构想。现在明确了,我要创造一个完全新型的场所,供人们在里面发火消气,以确保社会公共秩序不被进一步搞乱,以提高劳动者的工作效率。
那天晚上,我睡得舒坦极了。还做了一个十分有趣的梦:一群外星人来攻击我们的地球,它们个个充满了氢气、煤气和甲烷的混合物,就在他们抱成一团想滚进火山口炸毁地球之际,我用一种只有天晓得的语言劝住了他们,把他们领进了我的家。我给他们每位的两腿之间都接通一根管子,然后就用汇拢的源源不断的混合气发电和制造化肥……
恍惚中,我似乎看到家门口突然有了一块巨大的招牌:永远精神快乐公司。
永远精神快乐公司,真是个绝妙的好名称。

表情: 作者:joycat 时间 2006-2-8 21:31:44 序号: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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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乐诊所》第五章

求诊者故事之二——牛仔裤案件

快乐诊所第二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位刚从拘留所里释放出来的小伙子。小伙子名叫阿林,正宗的F市土著居民。或许是传言把永远精神快乐公司的职能传错了,或许是当时接受市民投诉或申诉的网点还不完备,阿林便把我这个“眼开眼闭公司”当作冤假错案申诉站了。申诉的主题是一条牛仔裤。
跟来自穷乡僻壤的阿黄截然不同,阿林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合法城市居民。细细向前推算起来,阿林的祖上在F市的原形F县刚有点模样时,就堪称是当地的望族了。
远的不说,就拿阿林的祖父来说,便是F市首屈一指的中医名家。林太医师的名气至今在老辈人中口碑依旧,尤其是他的“望”功,堪称江南一绝。据老辈人回忆,进了林太医师的诊所,在候诊椅上坐上不消三五分钟,林太医师那透过厚牛奶瓶底般镜片的目光,就把你的气韵、血脉、脏腑乃至神情,“望”得一目了然。他能说出你脸色的红润是因为捡到钱包还是由于偷喝了二两;他也能说出你赤目生火是因为焦虑所逼还是由于情俗所熬;他更能说出你神滞气虚是因为纵欲过度还是由于昨晚在牌桌上连输七副麻将……总之,只要你让林太医师的目光扫着你,你就甭想瞒过什么事。由此,我又不由得想起国人们曾说过的“阿波罗登月有什么了不起,其实中国古代的嫦娥早就飞上月球跟吴刚自由恋爱啦!”,如今铺天盖地进口的CT诊断仪有什么了不起,其实(这“其实”两字从形、声、都十分贴切,万不可缺)中国林太医师的“望”诊早就实现了隔皮观肉的功能,况且还不用在肚皮上抹油,让那凉飕飕的玩艺儿压得人肚皮直痒痒。
阿林的父亲子承父业也择了医道,当地人称呼为林太医师。虽说医道不及上辈——一代不如一代恐怕是古今同理——但医术仍有过人之处。林大医师的绝招是“闻”功而不是“望”功——虽说他的裸眼视力达到华制三点一,够波音999或隐形111的适航标准。你只要单独进了他的候诊室——决不允许两人以上同时,怕串了气味——林太医师便开始作深呼吸。通常只要像嗅鼻烟似地嗅两下,再用无名指轻轻地抠擦去鼻孔内侧的粘液,轻弹几下,便明了阁下病在何处,病出何因。他能“闻”出你的热度有几分,咳嗽病自左肺叶还是右肺叶,疥疮生在肚脐眼或是在股腹沟,牙痛痛在神经化脓还是一截倒卡的鱼刺上。
若遇疑难杂诊,万不得已时,林太医师就会紧闭着眼走近你身边——除了填写处方及姓名,林太医师概不开眼,真可惜了那对鹰眼——上下嗅你,那么他的功力便愈发了得。他能“闻”出你汗滴中的PH值,你血液中的红血球数,你尿流中的蛋白量,乃至你毛发中的砒霜含量。甚至——当然从不对病人明说——他同时也能“闻”出阁下是否阳痿(或闭经),阁下的配偶是风骚徐娘或纯情少女(半枯老头或奶油小生),阁下是否与办公室的女秘书(或小白脸)有染。最令人叫绝的是,林太医师会出其不意地对你柔软的下腹部猛击一掌,你禁不住要排出一股浊气,那么即刻之间,林太医师就得知阁下昨晚吃的是陈缸酸菜或是新腌萝卜,阁下今晨吃的是烘烤山芋或是水煮白薯,甚至还有阁下的肠子可能已溃烂了几寸几分等等。
虽说林家的上辈有如此高超的“望”“闻”功能——这不能不让人联想到林姓是否出自华佗或扁鹊的变了姓的后裔部落——但阿林却几乎与此道无缘。更加上时运不济,平素品学兼优的阿林临高考那天染受风寒,突发高烧,虽咬牙撑到考场应试,但人已神魂颠倒作迷糊状。审题既不清,下笔也就离了不知多少里。全仗平日学得尚算扎实,又加上最后一日病情略有缓解,考分虽低,倒还算挤上大专录取的末班车,搞药品试剂之类的。阿林也想得开,先读完大专,将来再补个专升本,或者干脆以同等学力直接报考硕士研究生,也算是条阳光曲道。
想得开的阿林偏偏遇上了一件他至今(甚至一辈子)都想不开的怪事。那是个周末,阿林与女同学阿娟看电影逛街分手后,已近黄昏。阿林觉得回家吃晚饭尚早了一些,便顺路到F市最热闹的西京大街上的新华书店看书。约摸随手翻了半个多小时,阿林也选中了五六本书,诸如《笑比哭好还是哭比笑好》《地球会不会爆炸》《“心之官则思”——人的思维器官到底是在大脑、心脏,还是在肚脐眼》《小伙子,收紧你的钱袋》《醋蛋滚遍美国》《香妃香自何来》等。付了款,刚走出店门,不料被路边的行人无意碰了一下,几本书便掉在地下。
几本书掉在地上,原本捡起来就是了。可万万没料到的是,这一捡,竟闹出一场风波。风波的缘由,就在于阿林那天穿了一条牛仔裤。
如今的读者可能会对牛仔裤不屑一顾,可在当时,牛仔裤确实火爆了一阵。在经历了那么多年刻板而统一的着装后,泊来品牛仔裤对春心萌动的年轻人甚至中年人的诱惑力之大,可谓走火入魔。牛仔裤自南向北自东向西涌进大半个中国。在那场著名的“姓资还是姓无”的大争论中,有许多好心人拍案惊呼:“牛仔裤是和平演变的急先锋!”幸亏有义士及时考证出,牛仔裤的最早穿着者,是十九世纪末美国密西西比河沿岸的码头工人,因为它抗压耐磨久穿不坏。码头工人,无产阶级也!这才免除了牛仔裤子遭禁的厄运。虽说如此,牛仔裤在不少正派人眼里始终不入正流。所以后来有人提出要像从前吃忆苦饭那样,以穿牛仔裤方式来接受国际无产阶级革命传统教育的倡议,终因应者廖廖而作罢。
闲语少说,书归正传。这点晴的一笔就是——正当阿林蹲下去要捡书的当口,只听得“卟刺”一声,紧绷在身上的那条牛仔裤从前到后刹那间裂了个大开裆。更要命的是,那位象征男性活力与精神的阳气之神也一时游兴大发,鬼头鬼脑地从底裤边钻出来向外张望着。
整个街口为之哗然。尤其是与阿林迎面相对的几位女中学生,吓得掩面不迭,惊叫着四下躲散。上帝也真会开玩笔——早不来,晚不来,一行外国游客的车队恰巧驶过路口。
阿林惊窘得不知所措还在发呆时,已有义愤填膺的革命群众冲将上来一把将其逮住。来路不明的拳头和巴掌从不同方向对阿林施加程度不等的压力,令他头晕目眩。要不是警察及时赶到,只怕阿林少不了要到F市的“3 F医院”作全部五官的复位手术。
阿林当即被临时拘留。尽管他声称自己完全是无辜的,可是全然没用。因为有好些人信誓旦旦地证实,他完全是在见到年轻漂亮的女学生走近时故意这么做的。更令人不得不信服的事实是:参与证人行列的人数在以惊人的速度上升,一小时内公安局门口排队待询的证人已近千人。这似乎大大超过了事发时街头附近可能有人数的上限。但警察对证人是否亲眼目击的疑虑很快就消除了。因为不少证人说,尽管当时他们的脚并未站在街上,但他们确实是从附近商店、住宅和高楼的窗口亲眼目睹这场丑剧的。警察们作好了通宵接待作证者的准备,因为若是附近一公里范围内的多层和高层楼房的每扇窗户后都站着一位目击者的话,那么已经赶来的人数恐怕仅是个零头,真正的证人大军主力尚未赶到。
更令人叫绝的是,公安局还接到了五百公里以外平湖峡谷居民的来电,他们从海市蜃楼中也亲眼目睹了这一暴行。打电话的女代表的说,一开始他们从天幕上看到刺出一柄短剑状模样的东西,都以为是新试验的导弹之类;后来才看清那是魔鬼撒旦的一个局部。F市公安局的人将信将疑地电询当地公安局,平湖峡谷居民有无可能如此清晰地看到相距五百公里的人体的一个局部。当地公安局的值班员回答得十分巧妙:“这有什么稀奇。上月抓捕的一个盗窃团伙,就是从海市蜃楼中看清了F市中心银行保险库的开启密码。”
最怒不可遏的是那几位受惊吓少女的母亲。她们异口同声地说,阿林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她们的女儿们所干的丑行,极大地伤害了甚至是摧残了少女们美好纯洁的心灵。很有可能从此她们对男人产生本能的恶感,很有可能从此对她们父亲的英雄般崇拜不复存在,很有可能从此对生活中的男性亲属和友人及同学产生畏惧心理,这些都将极大地妨碍她们今后的生理和心理成熟,极大地危及她们今后的生活和事业的发展。一言以蔽之,在她们尚处在梦幻般朦胧的青春期,阿林竟敢让她们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目睹了伊甸园邪恶之蛇的丑陋头部,简直把她们的一辈子都毁了。
于是在F市人一片皆曰可抓、可关、可割的正义呼声中,阿林百口莫辩,被宣布拘留三个月。
事有凑巧,或者说偏偏不凑巧,当天驶过路口外国游客中偏偏有一位A国驻F市的商务代表和他的新婚妻子。他们正用摄像机记下蜜月期间的所见所闻。几天后在A国最有影响的《大A快报》头版上,A国商务代表在题为“F市怪状亲睹记”的特写中,用调侃的笔调写道:“尽管我的妻子和我都明白这一事件纯属偶然,偶然的程度尤如在钢琴键上乱踩的猴子能踏击出《月光奏鸣曲》那般,尽管这一怪事完全无损于万里长城的宏伟和黄河瀑布的壮观,但显而易见的是,不排除有些拘于西方礼仪的投资者,可能会对F市人文环境的质量(中国人称为软环境)表现出某些忧虑。”与特写同时配发的大幅现场照片再现了阿林的窘态和女学生的失色,纤毫毕现的照片质量十分有力地证明了洋鬼子的侦察卫星能从上百公里高度看清地上蚂蚁的雌雄决非虚言。
这篇特写以及所配发的高清晰度照片,对F市的政府官员惊动不小。因为为了树立F市的国际形象和宣传投资环境,F市的领导咬咬牙从本已十分紧缺的财政中硬划出一块,组织了四套班子、八大部门、十六个区局、三十二乡镇的首脑包租了协和999,到A国作宣讲话动,颇有反响。不料竟被阿林这一下子几乎一笔勾销,怎不令“父母官”们震怒。旁的不说,本想用外商投资来弥补财政上的这块“缺”,如今倒好,真假洋鬼子一个不来,拔谁的毛去?
于是又在F市各级头面人物的指示、批示、训示的竟相加码中,阿林罪加三等,被延长拘役达六个月。
这一切,都缘于那条该死的牛仔裤,怎能让阿林想得通。
听阿林一说,我就明白了:那该死的牛仔裤肯定是假货。
其实,这在F市本算不了什么大事——如果阿林不是在街上出丑,如果阿林不是遇上女学生,如果阿林的阳气之神不出来凑热闹,如果阿林不是正好让老外拍了照的话。不仅不算什么事,还可说十分正常。因为据我所知,F市街头出售的牛仔裤,八九成都是假货。
岂止是牛仔裤,几乎整个服装行业都是如此。F市那条闻名全市的“老来俏服装一条街”,其实堪称不折不扣的假冒伪劣一条街。
我的朋友中有几位混迹于工商管理所和当地新闻媒体。据他们几位平时陆陆续续所获悉的情况估算,F市近些年因服装质量问题而产生的纠纷,诸如上衣脱袖变马夹、裙子脱扣变围腰,以及西装脱线、裤缝开裆之类的事,一年恐怕总有上千次。由此引起的索赔纠纷已令工商管理部门和新闻媒体不胜其烦。连当地民主党派也已在政协会议上提案,建议成立F市服装质量巡视总队。
所以,在F市,每当你在舞厅里看到某位翩翩起舞的男士或女士突然呆若木鸡,每当你在公共汽车上看到某位女乘客神色紧张地用时装包捂住前胸,每当你在影剧院散场的人流中看到某位男子慌里慌张地拉着裤腰……你千万别大惊小怪——那人一定碰上了服装脱线或掉扣,正如我们在名剧《奖品风波》所看到的一样。
听了阿林的申诉,我一口答应代为找有关部门反映,澄清事实,还阿林一个清白。阿林既年轻又聪慧,正可说前程似锦,岂能让这种不白之冤毁了未来。
阿林很爽快地付咨询费。他看到我完全明白他的冤情,气早已消了大半,根本不需要再到行动室作一番泄火举动。他跟我约定,等到冤情澄清之日,另付劳务费若干,或者送我一幅林太医师传下的国画之一:《群鸡戏龟图》。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我就拿着那条该死的牛仔裤去市公安局为阿林申诉。
大概是上次“阿黄事件”的成功影响,市公安局接待科的同志对我颇为热情,对申诉的案情也颇为重视。当即找来当时承办此案的治安处胡处长。
胡处长接过名片,一脸无奈的神态:“肖经理,这个案子我们也觉得有些蹊跷。但是群众义愤这么大,又是上头层层交办的,我们能咋办?”胡处长做了个摊手的姿势,“外国佬也跟着瞎起哄,存心添乱!说实在的,我们多少还是有点法制观念的,没有完全按群众和上头的要求办。要不,阿林哪能六个月就出来?起码蹲大牢两三年,那就惨了。”
“虽说才六个月,可对人家小青年可是一辈子的影响。”我接着胡处长的话茬,为阿林辩白,“你们也知道,那明明是牛仔裤的质量问题,可板子偏偏打在阿林屁股上。那些制造和销售伪劣产品的反倒一点没事,这岂不是怪事!”
“肖经理,服装一条街伪劣产品的事,从市长书记到区长局长,谁心里不明白。可是如今提倡搞活经济放开市场,没有点假冒伪劣,全都是国营企业的质量标准,还能活得起来吗?像南方那些个先富起来的地方,照我说,一大半靠的是假冒伪劣。什么‘借船出海’呀,什么‘借小商品带动大市场’呀,照我看,全是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全是借伪劣兴市,借假冒发财。这F市既不临香港,又不靠澳门,要搞活经济,不靠假冒伪劣靠什么。肖经理,这话你可不能传到我们局长那里去。他做了二十几年的报告,从来都是形势大好,他那本用了二十几年的动员报告讲话稿,我估计每次大概只改年份和领导人名字,别的一直照用不误。”
“胡处长,阿林委托我们提出申诉。我们觉得问题的关键在于牛仔裤的质量。如果查实牛仔裤的质量不符合标准,那么阿林的问题也就清楚了,至少他并无主观恶意。”我坚持提出牛仔裤质量鉴定的问题。
“行啊,可以进行牛仔裤质量鉴定。”胡处长很爽气地表示同意。“这事情已过去半年,风头也算过去了。如今市里从上到下包括新闻界关心的主要是两件事。一件是外来小保姆流窜以色相勾引讹诈男主人钱财,最后被女主人浇硫酸毁了容。孰是孰非,法律界和妇联等吵得不可开交。另一件是本地小青年团伙恶作剧,偷了公园里的长臂猴,剃光毛,浑身刷上绿漆,牵到大街上当怪人展出骗钱,引起国内外动物保护人士的强烈愤慨。市长、局长为这些事伤透了脑筋。阿林的旧账恐怕早丢到脑后了。再说,今年同去年不一样。去年是‘严打年’,讲究从快从重。今年上头布置是‘普法年’,提倡依法办事。要是把阿林的事儿搞清楚了,实事求是地给个说法,也算是我们局为‘普法年’办了件实事。局长肯定会高兴的,说不定汇报上去分管市长也会高兴的。”
我心想,阿林可算是为F市的“严打年”和“普法年”都作了贡献。
当即与胡处长谈妥,决定先找到这条牛仔裤的生产厂家进行调查,然后请有权威的质量检验机构作出鉴定。如果确系质量有问题,那么胡处长负责呈文复议撤消对阿林的原来处理。胡处长又请处里的办事员开具了申请质量鉴定的公安局函件给我。
第二天上午,凭阿林牛仔裤裤腰上的“天使牌”商标标签,我找到了生产厂家“真天使系列用品总公司”。
可还真费了一番周折。因为到工商局一查,本地以及其他地方来此地投资的名为“天使”之类的服装企业,竟有十多家之多。诸如“双F天使”“江南天使”“河东天使”“塘南天使”“江北天使”“玫瑰天使”“新月天使”乃至“明星天使”等等。至于未经注册的野“天使”、黑“天使”更是不可胜数。据工商局注册科的人随口说出的就有“野鹅天使”“马路天使”“独眼凤天使”“夜开花天使”等等。最后是从留存在工商局商标科的商标样张上,对照辩认出这条牛仔裤的生产厂家确系“真天使系列用品总公司”无疑。
真天使系列用品总公司服装部张总经理一开始对我的查询有些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这也难怪,一天到晚一年到头找上门来投诉质量问题的不知有多少。再说我这个“永远精神快乐公司总经理”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也难免一时让人摸不着头脑。直到我把阿林的事简略地说了一下,又出示了公安局开具的质量鉴定申请函,张总经理才认真起来。他接过我手里的牛仔裤,眄了一眼,叹了口气说道——
“肖经理,阿林的事,虽说上头规定报纸上不许登,电台电视不许播,我早也听说了。这事是闹得有些不像话,就为一条裤子开了裆,把人家小青年白白关了半年,哪门子的理?更没料到是我们公司的产品。不管怎么说,我们公司总是从国有企业改组来的,总还得有点国有企业的样子。
“如今,肖经理你也是明白人,这国有企业也实在是难搞。要扭亏增盈,第一条,多余的人往哪里去?减员增效,说说容易,减谁去?部门科室的那些人哪一个不与公司、局里或者市里的什么人带点关系,你减一个试试看!不是让你出口许可证批不下来,就是让你的水电供应不足。弄到最后,坐办公室一杯茶一张报成天乎瞎聊的人半个也减不下来,为了节省支出,只有把第一线的熟练工人用乡下民工换了。技术不过关?谁不知道!不就图个省工钱嘛。一个正式职工,工资奖金加上养老保险等支出,少说也有个八九百到千把元。乡下民工,有个三四百就打发了。除了一些关键岗位,不少岗位我们还可用试用的形式不停地换人,连‘三金’都不用付!一年下来,不就扭亏为盈了。唉,什么产品质量,什么技术开发,上头从不管那么多。上头只要账面数字好看,估计上头的上头要的也是数字好看。至于质量问题,给评比单位捐上个三千五千的,要什么奖还不随你挑?说到企业形象,不就是花点钱在报上登点宣传文章嘛。说实在的,这两年我们早把F市的新闻单位统统搞定了。逢年过节,把仓库里积压的过时服装给记者们发上几套,每人再论功行赏发个或大或小的红包,你就等着看报纸上电视里的好消息吧。唉,那些个红包记者!
“话虽这么说,肖经理,昧良心的事咱可从来不做。阿林牛仔裤闯的祸,没人说,咱睁个眼闭个眼也就过去了。如今你们找上门来了,咱说什么也不能含糊,一定帮你把事儿搞清楚。谁让咱们单位是国有企业呢?
“质量上的事,具体我不太清楚。这么办吧,也快到吃饭时间了。我把质检处的陈处长找来,陪咱们一块吃顿饭,你们也好熟悉一下。吃完饭,你们再接着研究。总之,肖经理,我算是表个态,一切为你们开绿灯。再说,市公安局的胡处长也是我的老朋友了,蒙他关照,那些地痞流氓一个也不敢到咱们公司的门市部去闹。既然胡处长说了话,咱不能不给面子。好吧,我去关照办公室安排一下午饭。往常来客都是在咱们的职工食堂用餐,可小餐厅的空调坏了一年多了,老也修不好。咱们就将就点,到对面的国际商务城随便吃一点。老规矩,四菜一汤。咳,陪客人吃饭,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可你肖经理老远赶来办事,不陪陪,能说得过去嘛!我得跟办公室关照一下,今天人少,李书记、周副总都在外办事不能陪,量少一点,也别搞什么组合餐,把四菜一汤搞得比四盆一缸还厉害……”
话虽这么说,可用过午饭后,我还是弄不清这四菜一汤跟四盆一缸到底有什么区别。国际商务城餐厅的餐具,我猜想,大概都是到什么地方特别定特的。因为仅仅从形式上讲,如果不包括食客的分用餐具,每个餐桌上实实在在都是五件套。可要数清那五件套中的分格或者测量其容积,恐怕得花点功夫。即使用四盆一缸的比喻我总觉得仍过于简单,不妨引进类似“子母雷”或“集束弹”的说法,可能更为接近。至于张总经理对办公室“量少一点”的关照,充其量只是使我们所享用的“子母雷”或“集束弹”从大号改为中号(餐饮协会内定“四菜一汤”的标准是:小号的可供一个班,中号的能供一个排,大号的当然要供一个连)。
真天使系列用品总公司服装部质检处的陈处长是位四十来岁的女同志,一副干练和善解人意的模样。饭后,我们在接待室稍微聊了几句后,我就随她到了质检处的大办公室。她从塞得满满的资料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夹面上标有“GB—FZ—NZK—XY—110标准”字样。我猜想那大概是国标、服装、牛仔裤、男女、110制式的字母代码。陈处长翻开文件夹,指着图样给我介绍牛仔裤的各种标准。
“肖经理,这牛仔裤的标准,女式的十分简单,只有尺码的大小,至多加上特别大臀围的规格;而男式的呢,就要麻烦得多!”陈处长对我说。
“为什么男式的牛仔裤反而麻烦呢?通常服装不都是女式的规格多吧?”我问道。
“那是指上衣而言。女式的因开领的宽窄、坦胸的多少、镶边的样式,尤其是胸围的大小以及胸围线的高低,构成了女上衣说不尽的变化。相比而言,男式上衣要简单得多,无非是在西装、茄克、衬衫和汗衫马夹之间变来变去。说到裤子,女式的不外休闲和紧身的两类。休闲的,讲究宽松透气舒适;紧身的,求的是身体曲线诱人。”
“男式的裤子不也是休闲和紧身的两类?”我接着问道。
“不错,总体上来说也是两大类。”陈处长像是赞同我的说法。“休闲的一类,就那么回事。难就难在牛仔裤一类紧身的男裤上。”
“有什么不同吗?”不明就里的我问了一句事后觉得很可笑的话。
“肖经理。”陈女士和善而睿智的双眼对我注视了片刻,“紧身男裤要充分考虑到男性身体的特征。”
“啊——嗯——”我顿时醒悟过来了,不免一时有些尴尬。若不是我天生的古铜色的脸容,没准已是“两朵桃花飞腮坡”。
陈处长好像什么也没察觉,继续她的解释,“这在我们服装业内叫做‘照应阳峰’”。
“阳峰——大概就是我们雅称的阳气之神”,我心想。
陈处长指着图样标准对我说,“可是问题在于阳峰照应起来不那么容易。孩提时期,男孩的阳峰尚未成形,俗称小麻雀,在服装设计上完全忽略不计。青春期后阳峰与日俱增直至峰值顶点。”陈处长喘了一口气后接着说,“大小仅是阳峰问题的一个基本定位。真正的难题在于阳峰的强度和烈度的不确定性。”
“首先,阳峰强度随男性年纪的不同而强度不一。一般来说阳峰的强度在十八至二十五岁达到顶点,以后的二十年为稳定期,五十岁前后恐怕就进入衰退期。打一个不太确切又十分形象的比喻,顶点期阳峰的强度以如火山爆发,稳定期有点像泥石流,而衰退期恐怕只能是一般的水土流失。其次,阳峰的烈度又随男性个性身份的不同而烈度不一。如恋人时期烈度为最甚。单身男人则次之,已婚男人通常更为平和。由于不同年龄与不同身份之间组合的多样性,使男式紧身裤在阳峰的照应上就很是不容易。我们不得不设计出各种组合以适应不同男士的情况差异。”
陈处长翻到型号分类这一页对我说:“国际上用Y.M.O表示强度,分别是指青年、中年和老年;用L、S、N表示烈度,分别是指热恋、单身和已婚。这样把强度和烈度标准组合起来,就有了九种不同的规格:YL(青年热恋)、YS(青年单身)、YN(青年已婚)、ML(中年热恋)、MS(中年单身)、MN(中年已婚)、OL(老年热恋)、OS(老年单身)、ON(老年已婚)。看起来很烦琐,实际上非常必要。在这九种规格中,耐压强度要求最高的是YL(青年热恋),最低的是ON(老年已婚)。其他各种的耐压强度也有具体要求,如ML(中年热恋)的标准是略逊于YL而接近YS;而OL(老年热恋)的标准则略逊于YS而高于YN。各种规格的耐压强度万万马虎不得。”
介绍完各种规格之后,陈处长蓦地问我:“肖经理,你读过《西游记》吗?”
“读过,当然读过。我在牛经大学读心理学专业时,辅修的是中文专业,《西游记》是必读参考书。“
“我在西京大学主攻语言文学,辅修性心理专业。你觉得《西游记》的精粹在什么地方?“
“不就是造反有理惩恶除暴吗?”
“嗨,那恐怕是作品表层所反映的。作品精粹的象征,我觉得在于那根金箍棒和它的寓意。”
“金箍棒的寓意?”我一时不解。
“肖经理,那可长可短,可大可小,可粗可细的金箍棒到底象征着人世间的什么?不就是男性器官和性张力的象征嘛!除了男性器官,金箍棒还能像什么呢?我把《西游记》反复通读了九九八十一遍后,才悟出《西游记》的实质是借助金箍棒以充分展现男人性张力,以求解除当时对人性的严酷约束。所以,我在西京大学所写的毕业论文就是《金箍棒:从《西游记》看性张力的伟大和明朝社会渴望性权利的萌芽》,也许你不相信,这篇论文获得了当年西京大学的金奖。”
“把金箍棒解释为男性性征是不是有点过于直观和牵强?”我似在不经意间提了个问题。
“当时也有人提过同样的问题,”陈处长依然十分和善,“我不妨再给举一个《西游记》中的佐证。你想一想,当孙悟空用金箍棒也敌不过对手时,他用的绝招是什么?”
“绝招?”
“对,绝招。孙悟空的绝招便是拔下一撮汗毛,边吹出去,边说‘变’,刹那间就会变出许多长得一模一样的‘孙悟空’一同拼打。肖经理,你说这倒底象征着什么?”
“象征着生命的复制,对不对?”
“对,简而言之,就是指生殖,指生殖力的顽强和旺盛。你只要把吹毛变人和金箍棒可伸可缩结合起来看,就完全能理解《西游记》的精粹之所在。”
“对,拔一撮汗毛吹口气就能变成一群人,这倒有点像如今正在兴起的克隆技术。”
“对对对,完全像目前的克隆技术。只是当时人没法知道DNA和基因,只认为人体上没有比汗毛更细小的东西了。所以他们就设想用汗毛复制生命,这在当时确实已是十分了不起的科学想象力了。”
在陈处长的耐心解释下,我知道了牛仔裤国标上Y、M、O不同强度和L、S、N不同烈度在用料上的严格区别。根据九种组合得出的耐压强度系数的不一样,分别用进口尼龙丝、国家尼龙丝以及高支麻纱作原料,并在要害部位用不同层数迭加以补强。
陈处长仔细辩认出阿林所穿牛仔裤的规格标识是YL,即供热恋中的青年男子所穿。至于布料的强度,送到理化科作理化实验的结果却令人震惊——耐压强度要求最高的YL牛仔裤错用了强度要求最低的ON原料——本应用多层进口尼龙丝加固的。只用了薄薄的普遍高支麻纱。
用稀疏的麻纱去抵挡粗大硬实的金箍棒,焉有不破之理!我突发作如此联想。
真相大白,阿林的冤情当可一扫而光。但是当我跟F市公安局治安处胡处长通电话时,胡处长告诉我,若要法院撤消以前对阿林的拘役判决,仅有厂家开出的服装质量证明还不够,必须有市级权威质量鉴定机构的鉴证才行。
我可不知道相关的市级质量鉴定机构到底在哪里。正当犯难之际,热心肠的陈处长对我说,早先市服装局还没撤消时,局质检处与市质检中心是一套机构两块牌子。现在是不是还有就不清楚了,不妨去找找看。
根据陈处长给我的地址,我找到了一条闹哄哄的小街。卡拉OK的旋律与三黄鸡的香味同飘,咖啡馆的霓虹与发廊店的转灯互映。污水拐弯处,两处木门虚掩。推门而入,里面是一个不小的院落,堆着不少成捆的麻布包。院落一角,瓦楞板盖着一间像是比电话亭略大办公室。一位颇为壮实的汉子在躺三个脚长一个脚短的藤椅上看着《地蛇九章》。
我说明来意。那汉子用疑虑的眼光看着我,“真希罕,这年头谁还主动要做质量鉴定的。”
当听我说,要求做的不是质量合格鉴定,而是质量不合格鉴定时,他更显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到我跟他提到阿林的冤枉时,他才恍然大悟:“阿林,不就是那个在街头曝光的小伙子,听说蹲了半年牢。”
“可那是牛仔裤惹的祸,牛仔裤的质量完全不符合要求。阿林是冤枉的。”
“我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当时我就跟老主任说,咱们是不是主动去鉴定一下阿林裤子的质量,可你猜他怎么说——‘上头正在抓严打,你去做什么程咬金。年轻人,千万不要跟主旋律过不去,那是要犯大错吃大亏的。再说天下怪事不知有多少,你都能管得过来。’领导都这么说,我还能怎么样。”
我拿出阿林案发时的牛仔裤和“真天使系列用品总公司”的检验证明,请那壮汉再安排做一次质量鉴证。
“鉴证?谁来做?早先一套机构两块牌子,那都是服装局出人出钱,市里压根儿不管这个事。服装局也乐得借市里的虎皮吓人,有了质量纠纷也好在鉴定上胳膊朝里弯。如今服装局撤消了,这质检处的主任副主任早都一纸调令 易地做官,下面各个部门也都树倒猢狲散。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官,又没有专业技术,再就业中心就安排我在这里留守,我也图个离家近。好在活不累,虽说一月不过三百五十块,我还能捎带着赚点零用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刚才经过的木门边,有一个倒扣的箩筐,上面东倒西歪地插着“万宝路”“七喜”“健牌”等外国香烟的大纸壳。
汉子对我说:“这样吧,你到对面文具店花十块钱把厂里的检验证明重新复印一下,就说是王老五说的,他们知道怎么做。印好再拿回来盖章。”
我到小街对面的文具店,把王老五的大名一说,那左右脸不对称的小姐就把真天使公司的检验证明拿到旁边的一台复印机上,东折西按地折腾了一番,又对着罩板猛拍三下。片刻,只听得轰的一声响,吐出一张笺头为鲜红“F市服装质量检验中心”的文件来。称之为文件换头术,实在不过份。
回到那汉子——现在知道他叫王老五——身边,请他验章。他躺在藤椅上看《地蛇九章》,懒得起身,指着另一边窗下的破办公桌说,“章在桌上吊着,你自己敲吧!哎,红章是鉴定合格的,蓝章是鉴定不合格的,可别用错了。”
其实我不会有用错的机会。两个章子都用细麻线吊在木窗框两边的羊眼螺丝上。有一位乡镇企业厂长模样的人,站在窗外边歪着脑袋耸着肩膀夹着大哥大在通话,边用红章对墙使劲盖着一大迭油印好的服装质量证明。我把施行过换头术的鉴定复印件放在破旧办公桌上,拉过细麻线用蓝章在上面认认真真地盖了一个“检验不合格”的蓝色印文——到底是市级机构的印文,居然还是中英对照的。拿起复印件,刚想走,我又下意识地瞅了一眼王老五,总觉得漏了什么环节。
正在看书的王老五大概凭余光察觉了我的心思,转过头来笑着对我说:“没事了,走吧。照规矩,盖一个红章收三十元,盖一个蓝章收二十元,同外面比起来,这价也不能算黑心。可你这是帮阿林洗刷恶名,做好事,这钱我是不会收的。人虽穷,也要积点德,没什么。要是方便跟阿林捎句话,哪天顺路,到我这里来买两包外烟就行了。”
还等什么哪天,我硬是用五块钱向王老五换了一盒鬼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万宝路”,也算是为下岗人员做了件好事。
这以后的事便一切顺理成章。凭所谓“F市服装质量检验中心”鉴证的“检验不合格”印文,市公安局胡处长呈请原审法院撤消了以前对阿林拘役六个月的判决。阿林图的是个清白名声,倒不在乎要求赔多少钱,虽说事后有初出茅庐的小律师再三表示愿义务为阿林代理要求国家赔偿,经我说项,阿林也就放弃国家赔偿的念头。都在一个地方呆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说的是国家赔偿,还不是坏哪个单位的名声、破哪个单位的财气——以后要是找你的岔,你还能躲到天上去?俗话说,好女不跟男斗小民不跟官斗。倒是“真天使系列用品总公司”还有点社会道德感——虽说他们死活不肯承认阿林那条牛仔裤真是他们生产的,一口咬定是假冒的——愿在《F快讯报·晚刊》上代为登一则启事:
为阿林及本公司澄清事实真相启事
本市大学生(专科)阿林(男)半年前因在市中心当众裂裤丢丑有伤风化危害社会秩序被依法惩处。近查实,原因实为当日阿林所穿牛仔裤抗压强度远未达标所致。经市服装质量检验中心(副局级)所作的权威鉴定,该牛仔裤纯系假冒伪劣产品。藉此阿林一案已经市中级法院(局级)正式发文平反(文号F—101—9999),本公司(正处级)作为被假冒伪劣产品侵害之法人特在此郑重声明,以正视听。
出于对阿林不幸遭遇的深切同情和对伪劣产品的切齿之恨,本公司董事会(副处级)经表决以三分之二多数票通过,决定向阿林同学无偿捐赠“真正真天使牌超级牛仔裤”二十条(市价约五千元),均系用进口强力尼龙丝布做成(如美国前总统雷根凭该料做成的防弹衣抵挡刺客枪击幸免于难),在重点要害部位用太空金属丝补强(如阿波罗登月舱外层用该料),耐压强度达到十个YL级即一百个大气压。相信阿林同学穿此种牛仔裤后能行动自如安全有保障永免无妄之灾。
其他各界人士若有意购此牛仔裤以求平安,本公司一律欢迎并予购五送一的优惠。详情请见今日报眼广告(以免本启事有变相广告之嫌)。
真天使系列用品总公司谨启
这则启事虽说行文有些不伦不类,也有些为自己开脱之嫌,但客观上也总算为阿林在社会上恢复了名誉。
阿林倒是个讲信义的小伙子。在收到撤消拘役判决的改判的当天,便给我送来了一笔可观的劳务费(数额不便公开)。第二天还依诺从书柜内取出林太医师留下的祖传国画《群鸡戏龟图》送到快乐公司。我和阿林及他们一家从此成为莫逆之交,以后快乐公司的不少生意也是由他们牵线介绍来的。
胡处长估计得不错。对阿林错案的纠正一报到局里市里,有关方面都十分高兴,觉得我这个早先被认为说不清道不明的“眼开眼闭公司”,倒是为“普法年”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工作。据说有关的分管副市长为此还专门表扬了市公安局。局长因此奖得一套四居室新式住房;胡处长受口头嘉奖一次,被晋升一级工资。
我也顺水推舟,提出由公安局向服装行业协会发出司法建议:重新修订服装技术标准,并对男式紧身裤(以牛仔裤为代表)和女式紧身衣(以露脐连肩文胸为代表)实行强制检验。据说,这一司法建议已引起各有关方面的高度重视。尤其是F市人大常委会财经委员会轻工业分会服装支会已将此项事宜列为立法课题研究范围,并与市服装行业协会合作搞一个男裤耐压强度的科研课题。本人荣幸地被选入课题专家组成员,并被推举为课题组副组长。一笔可观的课题经费我也分得了不薄的一份。关于课题研究的进展情况,暂且按下不表。
至今搞不清是哪位仁兄的主意,不出半月,一块由市政法委、市普法办、市公安局、市人大常委会财经委员会轻工业分会服装支会联合具名的“普法先进单位”的镀金铜牌也由专车专人送到快乐公司所在地天堂街笑神巷007号,来人用强力胶把铜牌粘在旧砖墙上。一经夕阳斜照,倒也闪闪发光。
看到这块铜牌,就不免想起胡处长讲的一件跟阿林牛仔裤案颇为相近的事。这事发生在称为“文化大革命”的那个时期。同全国各地一样,F市当时也有许多规模不等的被称为“小分队”的革命文艺宣传队,其中多半是由停课闹革命的中学生“红卫兵”所组织的。每次从北京传来“最最最最……最高指示”,各个小分队就纷纷赶到街头、田头、工厂和机关进行宣传演出。不过当时各支“小分队”演出的节目其实都差不多,像那首随歌伴舞的以“吧喳嗨”为结尾的《在北京的金山上》,可说是各队都演的必有节目。
一天晚上,“最最最最……最高指示”又从北京传来,各“小分队”自然又得到各处狂欢一番。当时还是一名普通治安民警的胡处长照例加班在F市中心街头的演出地维持秩序。一支由初中学生组成的“红卫兵”表演到最后一个节目《在北京的金山上》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当男女伴舞者一齐跃起双脚分开拉直(F市人俗称“一字开”)并同时高喊“吧喳嗨”的当口,一位男生的裤子“扑嘶”一声来了个大开裆。在明晃晃高压灯照亮的巨幅领袖光辉形象布景下,这个场面何其尴尬、丢人!刹那间台上台下的都惊叫起来,而那倒霉运的男学生则呆若木鸡,羞得用两只手捂着面孔而不是捂住更该捂住的丢丑部位。
那是个什么年代——对被神化领袖的任何一点不敬的言行(哪怕是不慎重的言行)都必定落得杀无赦的下场。在大庭广众之下,竟敢对领袖像露出光腚,而且是借宣传“最高指示”之时借跳革命舞蹈之际,这是何等重的罪孽!还没等那可怜的学生回过魂来,早有立场坚定的革命群众纷纷跳上台来,让他饱尝革命群众的铁拳铁腿的千钧力。他的同学都不敢上前劝阻——在这个和平时期检验革命和反革命的关键时刻,谁敢表露出据说是小资产阶级的仁爱之心?听到那可怜学生的哭叫声,正在值勤的胡处长实在忍不下去了,鼓起勇气,高喊着“要文斗不要武斗”冲进人群,把孩子拖了出来。为什么是拖了出来,因为孩子的两腿已被更多更有力的腿踩断。
虽说胡处长救了那孩子一命,但是那孩子还是双腿裹着石膏被送到劳改农场去了。
“那时,没人想到给那个初中学生的裤子作一次质量鉴定。”胡处长用这句话结束了他的讲述。
阿林和他的牛仔裤还是幸运的,我想。

表情: 作者:joycat 时间 2006-2-8 21:40:51 序号:396
^_^!
回复内容:
  《快乐诊所》作者舒博士为本书写的后记:


我有一个梦想。
一直有这样一个梦想:那就是去写一本自己想写的书;写成一本自己想看但愿别人也喜欢看的书。
多少年了,这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像梦魇一样始终缠绕着我。无论是在大漠戈壁,天山军营,还是在陋巷老屋,复旦校园,它就像一个由基因组成的程序,潜伏在我的心灵深处,时而静默,时而启动。即使在被现实生活的重压逼得几无一点闲情逸致的日子,即使我自以把文学之梦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的时候,这个潜默的程序也从没有被真正永久地删除掉。
我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正像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从小开始自己就那么喜欢读书。人们经常把不同的家庭背景归类为贵族门第、平民阶层和草根一族。我不知道平民阶层和草根一族的区别点在哪里,但我总觉得孩提时期所居住的那条陋街或者说是穷街,大概就是平民和草根混居的地方。贵族是绝不会踏足那里的。只是街尾有一条深巷,巷底有一个由高墙围起的很大的院落,那里住的或许有几个是贵族。因为院门有人值岗,而那里面的孩子开口说的都是北方腔。当时我很奇怪他们怎么不会说上海话,也不去捉树上的知了和墙根的蟋蟀。我和几个小伙伴,曾常常在夏日午后趁那值勤的门岗疲乏懈怠之际,悄悄地溜进院墙里捉知了和蟋蟀,摘吃桑树上那尚未成熟的葚果,直到最后总被门岗骂骂咧咧地赶出来。记得有一个山东老头特别凶,有一次收走了我涂上面筋用来沾粘树上鸣蝉的晾衣竹竿,怎么求饶也不还。最后还是母亲下班归来,硬拽着我去给人家认错,她装着十分生气要揍我的样子,又对那山东老头说了很多很多的好话,才把家里那根最长最直的晾衣竿讨了回来。
母亲是位十分勤快、聪慧、节俭而善于持家的主妇。尽管家里收入有限,但她却把家中的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我们三个孩子身上穿戴的,从头到脚,都是母亲一针一线做出来的。母亲未出阁时的女红活计极好,她曾给我看过压在箱底的在娘家时所绣的鸳鸯枕头套。那上面一雌一雄的两只鸳鸯,鲜活美丽生动得几可乱真。在我看来,同母亲的手艺相比,眼下绣品店里的那些号称精品的绣件,不免有伪劣嫌疑;而在民俗风情展里那几位闪亮登场献技的绣娘绣婆,简直就是在“捣浆糊”。
父亲是个“对赵公元帅礼拜极勤”的小职员,一辈子也没发过什么横财,尽管他会时不时摸出暗红色塑面退休证,再三提醒别人他是厂级中层干部退休的。照现在的标准看,他的识字和文化水准相当有限。但在当时的那条穷街上,他也算是数一数二有文化的人。街坊邻居都尊称他为“舒先生”。他的打油诗写得不错。每逢佳节庆贺之际,除了“文革”之中莫名其妙地被揪斗的那两三年外,工会的黑板报呀,街道的宣传栏呀,总要请他写上几首应景的打油诗。直到现在父母所居住的小区宣传栏上,仍常有他的诗作。作品的特色很明显,结尾总不外是“红彤彤”“吹东风”“最光荣”“向前冲”……
邻居们有什么需要动笔的事,总来求助于“舒先生”。父亲虽说不善跟人沟通,但求上门来的事,不管是代填表格,代陈书信,代写总结,偶尔也有代拟诉状的,他都写得毕工毕整,格式规范,从无差错。知道邻居们穷,父亲从不受人“润笔”,但所送的烟酒例外。但父亲也有规矩,一瓶“乙级大曲”足矣,至多再加一包“飞马牌”香烟。钱是从不收的。如果额外收到“前门牌”或“牡丹牌”香烟,那他不大会当时就抽,多半要放到过年时待客再拿出来。
我没有继承父亲对烟酒的嗜好,但父亲的喜欢写写画画显然对我有潜在的影响。从入小学一年级起,我的作文始终是班里最好的,还在学区的作文竞赛中得过奖。每当我把老师的评语和奖状拿回给母亲看时,她总是淡淡地这样夸一句:“应当这样的。做什么事都要认真,做人就要自己争气。”“千万不要学懒样,学懒样是自己骗自己,自己害自己。”
在那条在当时的上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穷街上,我长大了。我是听着街上散放的鸡叫声,小贩的吆喝声,泼妇的吵骂声,行人的木拖鞋敲击声,还有雨滴石阶的滴嗒声,一天天长大的。总体来说,我应当算是个听话的孩子,邻居们也都夸我是“乖囡”。除了那次被山东老头扣押用以捉知了的晾衣竹竿之外,在我的记忆中,我确实没有做过让母亲生气和难堪的事。我读书读得不错。尽管经历了像“文革”之类近乎荒唐可笑的岁月,尽管经历了从士兵到工人到报人所难免的繁琐劳累的工作过程,但我喜欢读书的爱好,却始终保持下来了,并且愈发而不可收。
我是不是早先那条穷街上居民中最早接受高等教育的人,我无法肯定。但若说“最早接受高等教育的人之一”,则是可以断定的。在我经历八年的苦读和众多的周折后,先后拿到复旦大学新闻学专业的硕士学位(导师叶春华教授)和博士学位(导师丁淦林教授)。朋们戏称我创造了“唯二”即两个“唯一”的记录。我是1968年那批赴新疆空军服役的战友中,在三十多年间唯一读到博士学位的;我也是曾经工作过的那张以世界经济报道而著称的报社的同仁中,迄今唯一获得博士学位的。
《快乐诊所》最早的构思,始于我在那家报社任中国经济部记者兼编辑的时候。附带说一句,我是经现已迁居香港的潘德洪兄介绍,参加报社的招聘考试通过后,又经过面试,才被录用的。当时的人员流动远不像现在这么容易,部门所有制厉害得很。幸亏有当时兼管报社人事工作的干部方莹妹跑了一年多,才办成了正式调动手续。忙里偷闲,在经历了好几年的构思后,我觉得似乎只有这样一个似乎不合常规的结构,才能容纳我想表达的所有情节、内容和思想。
拟定总体框架结构和部分章节的内容和情节后,我便硬逼着自己用繁重采编工作之际硬挤出来的“业余”时间,断断续续地写了前几个章节约五万余字。照自己的预想,是希望能用五年左右的业余时间,来完成这部小说的初稿。然而世事难料,设想总非人愿所能及。在我任那家报社的记者编辑约八年后,报社由于各种原因被停办。与诸多同仁一样,当时苦于为稻粱谋,苦于为生计所迫,哪里还有闲情写什么劳什子的小说。在动荡奔波中,涉足文学创作近乎是一种奢望。
文学之梦未能圆,然而蒙叶春华教授和丁淦林教授两位新闻学前辈厚爱,我得以到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在职攻读学位,圆了因“文革”而破碎的大学梦。也算是应了一句老话: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再深一层想,若非原先供职的报社停办后,生存环境变化的压力迫使我去充电,我也未必能横下心来读研以取得学位。这或许又算是应验了另一句老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学业紧张,加之复旦新闻学院的培养方案非但不因你是在职而有所变通,反而因是在职而要求严格。工作、求学和家事的三重压力,早把小说写作的念头挤得影都没了。甚至可以说,压根儿就把这几年前的附庸风雅之事,忘得一干二净。若非某一日偶然之事,也许就再也不会有这部《快乐诊所》的文稿了。
一天,确切的日子已实在记忆不清了,为赶写学位课程中有关经济报道问题的一篇论文,我不得不翻箱倒柜地寻找我从前的采访笔记,以充实第一手的实证材料。不经意间,我从一只尘封已久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包的资料。打开一看,竟是已被遗忘多年的《快乐诊所》的前几章手稿,以及总体构思草稿和写有部分章节情节结构、故事片断、人物对话的纸片。一路读下去,倒也让自己有几分兴奋和新奇。记得早年读文学评论课程以及在文化馆参加业余创作辅导班时,好几位老师都不约而同地说过:自己写的东西先压一压,要是过了几年再看还能让自己激动起来,那就说明并非一无是处,或许有给读者看的价值。
事有凑巧,正好不几日后便有一个预先约定的朋友聚会。参加聚会的多为资深的经济及金融方面的记者、研究人员,也有别的学科的专家,其中有好几位口袋里还揣着作家协会的会员证。既然是老友,便无顾忌,再说我向来不怕显丑。我就把这部分手稿带去“奇文共欣赏”,聊作谈资罢了。没料到,诸君阅后,或电话,或面陈,纷纷鼓励我把《快乐诊所》的全书写完。一位朋友在电话里很认真地劝我:“你一定要把它写完。不写完,不尝试,怎么知道成功与否呢?”
就这样,中断的写作念头又续上了。但当时正忙于写博士学位论文和修满学分,又经历了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对在职人员申请学位办法的重大政策调整,几乎没有空余时间,至多是零碎地充实些结构和作些情节卡片。后来本人的专业工作岗位又有过变动。等到真正能静下心来续写,大概是又过了四、五年后的事了。郝德良(高级经济师)、许国良(近代文史专家)、高新华(传媒业专家)等诸君对小说的创作提过很好的建议;倪伟女士帮助将四十余万字的手稿输入电脑。
不管怎么磕磕碰碰,在友人们的鼓励下,《快乐诊所》全书,最终得以完稿。中国文联出版社的宁洪主任在本书的组稿﹑编辑和出版过程中给予了很大支持。至于小说的良莠得失,就全由读者诸君评说。笔者的期望值不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千万别白白浪费了读者诸君的宝贵时光。若能有幸博得诸君一笑,我就在这里给各位作揖致谢了。
说到致谢,我本已酌斟拟定了一个不短的名单。从起草《快乐诊所》提纲到初稿完成,我经历了工作、求学的好几个阶段和不同的岗位。平心而论,若没有一批好心人无私的帮助和援手,生活中的有些坎,我过得会更加艰难。如果生计更加窘迫,《快乐诊所》也未必能最终能够完成。说实在的,对这些好心人怎么感谢都不为过。但是,在得知我的用心后,诸君纷纷对此婉拒。或许在他们看来,帮助别人就不该与回报挂钩,那样做反倒是看低了他们。
最后我决定尊重他们本人的意愿,不在本书后记中公开列出他们的大名。诚然,他们(有享有盛誉的学者、秉笔直书的报人、知贫安命的劳动者等等)在帮助一个面临困境的人时所体现出来的良知、仁慈、公正和无私的品格,将永久地留存在我的心间。
如同本书的扉页上所写的,愿这本书,能给各位读者和天下所有的朋友都带来快乐!

作者 舒汉锋
初稿完成于2002年3月上海
改定于2004年3月上海

随书附赠:

永远精神快乐公司
咨询特惠券

姓名 身份证号码
性别 年龄 籍贯
住址 电话
有无刑事犯罪记录(若有,需简要陈述)

咨询项目:
(1)眼力偏差症(老把别人的东西看作自己的)
(2)听觉缺乏症(听不到好话心里就不踏实)
(3)语言失衡症(讲的和想的总不是一回事)
(4)运动强迫症(老想在别人背后来个飞铲)
(5)睡眠紊乱症(尤其白天看到金钱美女靓仔后)
(6)侦探模仿症(有挖掘他人隐私的职业精神)
(7)进步急迫症(总觉得别人在前面挡住道路)
(8)记忆丧失症(早忘却诚信守诺重义为何物)
(9)爱情拍卖症(每次成交后总懊悔自我估价又低了)
(10)感觉颠倒症(对今年六十明年十六笃信不疑)

说明:一,每券特惠咨询仅限勾两项;二,本券须有总经理(或董事长)印鉴或签名方有效;三,本公司拥有最终解释权。

总经理: 董事长:


公司总部地址:F市天堂街笑神巷007号
垂询预约电话:09690696096906960
公司各连锁店:请电询888或查F市橙页电话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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